翠娘这话一出。
连何柔都是颇有些惊讶。
她这语句,可算不上是多善。
面上的神情,亦是讥讽夹着调笑,分明是故意找事。
翠娘何时有这般大的胆子了?
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,挑衅燕望欢。
且还在老夫人,刚刚离世之时。
但凡长了个眼睛的,都瞧的出来,燕望欢此时兴致不高。
她怕不是这房间当中。
唯一一个,真为老夫人离世伤感之人。
可翠娘却生怕火头不够燃,迫不及待的,又添了一把柴。
何柔微皱了眉。
思索的眸光,自翠娘的身上一扫而过。
她自是不会开口的。
也用眼神制止了燕叶玉,让她千万屏息凝神,莫要掺和进这一桩麻烦事当中。
“什么意思呀?”
接话之人,竟是燕问然。
她半靠在窗边,捏着手指尖,也不去看翠娘一眼,只是道:
“祖母离世,郡主正难受着,还要她出来主持大局,可是太急了些吧?且爹还未归来,忙也忙不到这一时去,就你最心急,也不知在急些什么?”
燕问然性子刻薄。
说起话来,素来都是相当不客气的。
这一次,更是明目张胆的,站到了燕望欢的一边。
翠娘眉头一皱,显然是对着燕问然的无礼,显着极为不满。
她抿紧了唇,到底是没压住火气,道:
“葛小青害了老夫人,这是众人都知晓的。我只不过,是想要郡主下个令,让这个害了老夫人的凶手,从老夫人的卧房里面出去,难道有错吗?”
“虽是无错”
何柔抽泣一声,将目光从葛小青的身上收回,捏着帕子擦了两下眼泪,哑声道:
“知晓九姨娘是关心老夫人,但郡主向来最受老夫人喜爱,老夫人忽然离世,郡主自然不好受。”
她倒是人精。
两方谁都不得罪。
但却在隐隐间,坐实了葛小青就是凶手的
事实
燕叶玉等人,自然听不懂这其中暗意。
但葛小青,却是品了个明明白白。
她的面色更白。
整个人,都如丢了魂儿一般。
失了血色的唇颤动两下,却实在是不知,还能解释些什么。
何柔同翠娘之间,并无什么合作关系。
但在对付起葛小青一事上,却是达成了惊人的一致。
她容貌娇艳,又会哄人且不说,那肚子里的小少爷,是谁都不愿意看见出生的。
还没被曹大夫,确定肚子里是少爷小姐时。
葛小青就已经受尽了宠爱。
若是让她的孩子出生,这丞相府,可就成了她的一家之地了。
翠娘虽也诞下了燕景佑,暂算是燕丞相的独子。
但在何柔看来。
区区翠娘,蠢笨无脑,无足挂齿。
根本不足以影响到她如何。
葛小青却不同。
她已经让何柔感觉到了危机感。
是无论如何,都不能留的。
老夫人是不是被葛小青动手暗害,根本就不重要。
只要所有人都认为是她,那就足够了。
“自是如此。”
燕叶玉虽是不晓何柔的真意,但还是点点头,跟着道:
“九姨娘,就莫要太过心急了。”
翠娘眼中有不甘之情,飞闪而过。
她张了张嘴,还想要开口。
却见燕望欢忽然起了身,冰冷的眸光自翠娘身上扫过,她道:
“你想要,如何?”
翠娘先是一怔。
被燕望欢的眸光所逼视,她竟然连回望的勇气,都是没有。
只能狼狈的低下头,放低了嗓子,道:
“只是不想让这杀人凶手,留在房中,害老夫人在天之灵,不能安息罢了。”
“并无道理。”
燕望欢微微颔首,竟是赞同了翠娘的话语。
房内众人,皆是一怔。
何柔更是皱起眉,也不继续装模作样的抹眼泪了,连忙抬起头,想要窥得燕望欢的半分神情。
但在燕望欢
的面上,只有一片冷凝。
那双黑眸,更是如同古井般。
瞧不得丝毫的情绪。
“郡主”
葛小青昂起头,眼中尽是惶恐。
燕望欢面无表情,只冷声道:
“汾月,送十姨娘回房,好生照顾着。”
“是。”
汾月立刻应声。
过去搀了葛小青的手臂,道:
“请吧,十姨娘。”
她自是知晓燕望欢的心思,刻意在称呼上,微微加重了语气,又递了个眼色过去,藏着的暗示之意,自是无需多言。
葛小青并非蠢人。
虽此时心里盛满了慌乱,也立刻反应了过来。
顺着汾月的力道站直了身,葛小青向着燕望欢的方向一拜,使着虚弱的嗓子,道:
“小青相信,是非黑白,郡主自有定夺。”
“去吧。”
燕望欢微微颔首。
目光送着葛小青离开,她又重新坐回到床边,冰冷的掌覆上老夫人的眼睑,同她一起,阖上了双眼。
“郡主,就让葛小青,留在房里了?”
翠娘颇有些不满,扫了眼葛小青的背影,见她怀着身子,还能一副弱柳扶风之态,更是恨得牙根直痒,忍不住又道:
“我们都知晓,郡主和葛小青私交甚笃,可事关老夫人,你若是偏了心,可是对不起老夫人这么长时间以来,对你的关爱啊!”
辛夷扬了眉,上前迈过一步,道:
“九姨娘是不信郡主?”
“我”
“郡主即使没有皇上请赐的封号,也是丞相府的三小姐!九姨娘见到了,也要低头叫一声小姐,更莫说,郡主还有封号在身了。”
辛夷冷哼一声,再次斥她道:
“若是不满意,姨娘大可等老爷回来,再行定夺。但此时在这里,仗着郡主心肠好,不愿同你们计较身份,来撒泼打诨,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,不想在这丞相府留了?”
她沉着嗓子。
眉宇之间,尽是厉色
。
是全然未把翠娘放在眼中的姿态。
但那又如何?
辛夷可是燕望欢的贴身婢女。
翠娘就是心中有气,也是不敢说什么。
她只能干巴巴的笑了一声,将怒火,全都藏在了心底。
“不用等太久,爹快回来了。”
燕望欢车过锦被,盖在了老夫人的身上,又问张妈要了梳子,为老夫人打理好略有些凌乱的发,之后便不再管其他人,径自动身离去。
她走的倒是毫不拖延。
只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。
等着燕望欢彻底不见了影子,翠娘才嗤了一声,道:
“真是威风!”
“既是长平郡主,自然威风。”
何柔半垂着眼,从袖口摸出佛珠,捻动了两下,轻声念起了佛号。
她仿是在为老夫人超度一般。
但那声响,着实让翠娘烦闷的很。
她不愿意再听。
却又不能,在此时离开。
只能皱皱紧了眉头,忍着这没完没了的琐碎声响。
与此同时。
二房的陆氏,也带着燕紫昭赶了过来。
一瞧见老夫人的尸体,燕紫昭顿时捂了嘴,口中发出一声惊呼,躲到了陆氏的身后。
陆氏拍了拍她的手,眼神却是一直在瞧着老夫人的尸体,眼中的悲色,也是越发浓厚。
她叹息一声,缓缓走上前,半蹲在床榻边,握了老夫人的手,轻声道:
“老夫人,你若是在底下,见着他了,记得帮我转告一声,我们的女儿长的很好,我也从未有一日,忘记过他。”
陆氏声音一顿,回眸望了一眼燕紫昭,又道:
“只等着她长大,我便可以去寻他了。”
她的嗓音极轻。
就连燕紫昭,都未能听着个只言片语。
陆氏把话说完,也不多留,又带着燕紫昭一同离去。
这丞相府的污浊太多。
即使知晓,老夫人的死并不简单。
她不想让燕紫昭,参与到其中。
陆氏从进门,再
到离去,都未同众人有过多少言语。
甚至连敷衍两句,都是懒得去做。
翠娘本就正在气头上,见了这一幕,更是满心不虞,道:
“她这走的倒是快。”
“二房,又不同我们。”
何柔终于不再继续念诵佛号。
但她和翠娘之间,还来不及说起太多。
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何柔和翠娘,几乎是同时站起了身。
她们都是知晓。
这一次。
来的人是谁。
葛小青呆坐在床头,干涸的眼眶已是流不出半滴泪水。
她整个人,都是木愣愣的。
连眼神都是晦暗无光。
仿也随着老夫人,成了一具尸体般。
汾月倒了杯温茶,送到葛小青的手边,道:
“喝一些吧。”
“汾月”
葛小青没有去接茶杯,无神的眼落到汾月身上,她喃喃着问:
“我会如何?”
她不管是抓救命稻草,还只是想要些安慰。
都找错了对象。
汾月不愿意同葛小青多话,摇了摇头,毫不客气地道:
“我怎么知晓?”
“你”
“是你自己不听主子的话,非想留下,是要等老夫人醒来,好第一眼瞧见你吧?”汾月打断了她的话,毫不客气地道:“先前那般挑衅翠娘,还抓着蝇头小利不放,结果搬起石头,砸了自己的脚,还能怪谁?”
她言辞不善。
但葛小青却并不在意,脑中翻滚着汾月的话,她眼睛忽然一亮,一把抓了汾月的衣角,急声道:
“我知晓了!是翠娘是翠娘杀的老夫人!”
本以为是抓住了藏在最深处的秘密。
可汾月,却是丝毫不惊,甚至还道了句:
“不是她,难道是你吗?”
“你居然知晓?”葛小青瞪大了眼,“那为何”
“多喝些茶。”
汾月将茶杯硬塞给她,看了一眼房门,道:
“免得等一下,哭不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