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府,四处擦得铮亮如洗,地上的汉白玉石板,也镜子一般映着人影。
宇文泰多时未至,忍不住四处环看,这丞相府却没有什么变化。
院子里多了许多唤名绿牡丹的极品菊花,大朵大朵,烟霞般,簇拥在廊下和院子里,衬得楼阁愈加富丽辉煌。
这也不算新鲜,每年秋冬,都是这番模样。
因为清璃与宇文吉订婚,这里再美,也是物是人非了。
苏雅媚、古丽夫人和苏世云的热情也丝毫未减,将他迎入正堂,欢喜感叹他喜获自由,再得隆宠。
三夫人赵灵芝也带着五小姐苏雅琴赶到,母女俩一个是沉稳的红褐色锦袍,一个是鲜艳的橙红色锦袍,头上珠翠堆叠,瞧着格外扎眼,乍一看,竟似姐妹花一般。
宇文泰对二人笑了笑,“多时不见,雅琴愈发婷婷玉立了!”
“太子殿下过奖,雅琴近来倒是觉得容貌无甚长进,琴艺却是愈发精湛了!”苏雅琴俏丽抿唇,见他挑眉,似有怀疑,忙道,“殿下若不信,雅琴可以给您弹一曲祝酒!”
“好啊!”
宇文泰欣然应允。
苏世云和蔼地对苏雅琴赞赏点了点头,“雅琴这几个月热衷琴艺,臣特地为她请了京城内,最顶尖的琴师教她。”
“丞相果真疼惜雅琴,不过,一家有六位子女,丞相一碗水端平才好,像是本宫的未婚妻雅媚,琴艺似乎不怎么好,而六小姐清璃,恐怕连字都不识得几个,听说还挨了丞相的打,这事儿传扬出去,人家还以为丞相只有苏雅琴一个女儿呢!”
宇文泰一番话笑着说的,看似是闲话家常,缺叫苏世云听得格外不是滋味儿,巴图古丽和苏雅媚亦是神情微妙。
三夫人赵灵芝忙道,“太子殿下,我们雅琴对琴艺也是有天赋,我们老爷才爱惜这
份才情的,平时,老爷日理万机,也是没有心思管教的。”
宇文泰了然点头,“若是丞相连管教女子都做不好的话,本宫应当奏请父皇,不要给丞相这么多事情做!”
苏世云笑了笑,却方才看出,他今日不是来看苏雅媚的,而是特意为清璃挨打的事,来讨一个说法的。
巴图古丽却是已然等不及,想等饭菜结束,就让苏雅媚带宇文泰去霓裳阁,以免苏雅琴借机讨巧邀宠,于是摆手叫管家上菜。
“太子殿下,饭菜都已备好,咱们现在就开席吧!”
宇文泰一个请的姿势,懒得再多言。
苏雅琴那边琴案摆好,这就弹了一曲轻松欢快的曲子……
宇文泰却听着那曲子,意兴阑珊,他眼前还是有清璃的影子在晃,在马车上吃了那菜和糕点,一路上未漱口,味道还绕在舌尖上,在心里酝酿成一片酸楚的痛。
静赏秀美的丫鬟们端着菜呈上来,他眸光赫然一亮,这菜都好熟悉呀!
尤其是这醋溜藕片,红烧肉,还有红豆糕……
他疑惑挑眉,看身侧苏雅媚的一双手,十指纤纤,还带着五六枚彩玉戒指以及尖利的镂花护甲套,这压根儿不是一双会烧饭做菜的手。
“雅媚,你刚才说……这些菜全都是你亲手做的?”
苏雅媚一身秀雅的玫红色金纹锦袍,映得笑颜如花,艳丽明媚,眸色里酝酿着几分恰到还出的羞赧,她忙拿起酒壶给宇文泰斟酒,“正是,殿下快尝尝吧……”
宇文泰笑了笑,这就拿起筷子,却尝了两口,一双眼冷锐看向苏雅媚身后的身后的丫鬟翠儿……
翠儿脸色微白,“不知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站在这里碍眼,给本宫退下吧!”
“是!”
苏雅媚心里顿时忐忑,她不是明白,上次因为几幅画,翠
儿闹得穿帮,被宇文泰洞悉了。
她忙给他夹菜放在盘子里,又看了眼端着笑的爹娘,却冷不丁地听宇文泰问,“雅媚,这糕点你是用了什么火烤制的?里面是加了哪里出的糖和芝麻、花生?”
“呃……是用的小火,至于花生和芝麻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
堂中央,苏雅琴手指下的琴音跌宕起伏,好不欢快。
这边,苏雅媚可劲儿地冥思苦想,努力地想清璃做糕点时到底用了些什么,却就是想不起来,当时她只顾了聊天,忘了案板四周摆了些什么东西,只记得那扣糕点的模子很好看。
宇文泰笑道,“不必想了,怕是想破脑门,你也答不出吧!”
苏世云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雅媚,给太子殿下做糕点,你都不仔细问清楚吗?这糕点……”
他忙拿筷子夹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,狐疑地发现,这糕点里,根本没有花生和芝麻,圆鼓鼓的,里面是满满的松软的红豆沙。
显然,苏雅媚不但没有做过,还没有尝过,这欺君之罪,是定下了!
宇文泰却似笑非笑,柔声说道,“这些菜甚合本宫的口味,明日晌午,本宫还来吃雅媚烧的菜,不过,别忘了,多变几个花样出来!”
苏雅媚顿时心花怒放,“是,殿下,雅媚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!”
巴图古丽从旁按住心口,叫了一句“阿弥陀佛”,一脸欣慰地对苏世云道,“老爷,看来咱们雅媚对厨艺颇有天赋,不如找个顶尖的厨子教教她。”
苏世云无奈地叹道,“的确应该找个好的厨子教教她。”怕是宇文泰吃过了清璃烧得饭菜,一口就尝出了端倪。不过,清璃又是何时学会了烧菜的?
九皇子府里,宇文恒在膳房里亲自盯着厨子烧了几个菜,又吩咐在膳房廊
前候命的庞铮。
“铮,去看一看,清璃说了晌午来蹭饭,人应该到了……”
清璃若早上看出他去过,应该会来给他一个解释的。
他派人查了她从小到大的所有事,这些年,她在柴房从没有逃出去过,所谓莫恒,更不曾存在过,她弄那个“先夫之莲位”,是要恶心宇文吉的吧!
庞铮应了,一出膳房的小院,却撞见红裙华艳,怒火熊熊的女子,正站在月洞门前,她身后还跟了六个丫鬟。
女子眼神幽冷地越过他的肩,看向了膳房门前……
庞铮忙俯首,朝女子行礼,“给夫人请安,庞铮还有事,先告退。”
慕容红药嘲讽地瞥他一眼,无声冷笑。
“不必去了,我都打听到了,苏清璃的马车朝着军营去了,听说出丞相府时,还带了一个精致的大食盒。那女人直说来蹭饭,只是唬人罢了,倒是没想到,殿下期盼到如此地步。”
庞铮欲言又止,却不知该针对这醋意说什么好。
膳房门前的宇文恒把慕容红药一番话听在心里,踱着步子出来月洞门,淡看她一眼。
“红药,你既不愿她来,昨日何必邀请她?邀请了自己不张罗,若人真的来了,未来的三皇子妃反嗔怪我这皇子府没有待客之道。”
“未来的三皇子妃?宇文恒,你也知道她是未来的三皇子妃?”
慕容红药咬牙切齿地气闷怒嚷。
“苏清璃那只是一番客套,我也就客套了,谁知道,你会这样巴望着她来!说到底,你就是……”
碍于四周随侍众多,喜欢她三个字,到底是没再说出口。这三个字刺不伤宇文恒,也刺不伤苏清璃,只会刺伤她自己的心,也叫众人看了笑话。
宇文恒不理会她的辩解,又担心她一会儿进膳房打探清璃爱吃的菜,不禁也气恼自己多事
张罗。
“庞铮,把膳房里那些菜拿去给护院的府兵们开胃吧!”
“是!”
慕容红药望着他一阵风似地走向府邸侧门,忍不住望着他俊伟的背影跺脚怒嚷道,“她不来,你就又要走,我才是你的夫人,我才是你应该喜欢的人!”
砰——一声巨响,那侧门的门开了,又关上,宇文恒始终头也没回,庞铮也忙跟了出去。
慕容红药气儿还没喘顺,前院便有小丫鬟奔过来,“夫人,宸妃娘娘驾到,特来看望夫人!”
慕容红药正愁心口这一团恶气爆发不出,当即冲到前院,见宸妃一身深紫色便服,且只带了贴身伺候的掌宫女官徐冬青来,上前跪下便肆无忌惮地狠狠告了一状。
宸妃慕容瑚端着和蔼的笑,环看庭院里秀美的景致,却没有找出比从前更好之处。却是站得腿都酸了,还要听这刺耳的哭嚷。
“恒儿去哪儿了?”
慕容红药一把鼻涕一把辛酸泪,抬着妆容乱花的眼睛看了宸妃一眼。
“回姑母,殿下出去了……定是去找苏清璃那个贱人了!”
宸妃挑眉唔了一声,不怒反笑,就兀自搭着徐冬青的手经过她,“本妃进门,你就这样告状清算恒儿的错,你可知,本妃也是来找你算总账的?”
慕容红药狐疑,有恃无恐地起身,忙跟上去。
进了花厅,宸妃坐在花厅的椅子上,见花厅里摆设也并无新意,不禁暗悔给慕容景芙“红药夫人”这个身份。
徐冬青亦是忍不住叹道,“枉费了娘娘一番苦心,就算在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位子上,慕容小姐也只会惹是生非,不思长进,反观那苏清璃,在高台上不但舍生顾了九殿下和慕容一族,前儿还救了太子殿下,又助三皇子……”
慕容红药听到“高台”二字,惊得忙跪趴在地。